夜归何路

作者:寂静岭主
                (1)

  或许人老了,才会感觉到乡愁。

  记得当初在国外读大学那会儿,一万多公里,对于一个年轻的游子,似乎只
是地图上数十厘米的连线,电波中万分之几秒的延迟。父亲的叮嘱,母亲的眼泪,
都轻飘飘的,飞机落了地,就被异国的风吹散。

  十几年过去了,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父亲母亲就已经不再送我到机场,母亲
的眼泪也渐渐被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唠叨所代替,一直到我走出家门。不知从哪一
年开始,坐在还没起飞的国际航班上的我,总觉得口里心里难解地酸涩,仿佛母
亲的眼泪没有消失,而是流进了我的身体里。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

  我坐在飞机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座位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不过二十岁出
头的年纪,看样子是学生,梳着马尾辫,头发微微挑染成栗色,五官干净端正,
长着一双明亮可爱的杏子眼,仔细端详,却似乎有些黑眼圈;身上穿着一件带帽
子的黑色毛衣,映衬得皮肤愈显白皙。这时还是一月的末尾,并不是学校的假期,
也很少会有留学生会在飞机上出现,我不禁有些好奇。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红
色行李箱,一路看着座位号走过来,走到我这一排时停下脚步,又看了看登机牌,
确认了一遍,便把箱子举起来,想塞进行李舱。

  “我来帮你。”我说了一声,站起身来,伸手帮她把箱子放好。东西不太重。

  “谢谢。”她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谢。

  我坐回窗边,趁起飞之前的这段时间用手机上网检查一下电子邮件,顺便浏
览一下新闻。“飞机坠毁穆兹蒂机场”的消息赫然占据了整个视野。我吃了一惊。

  穆兹蒂,我居住了四年的城市,正是这次航班的目的地。

  ******

  飞机在尤托比亚降落,距离穆兹蒂300多公里。我们被告知飞往穆兹蒂的
航班已经全部取消。所有电视台都在播放同一条新闻:穆兹蒂机场遭到恐怖袭击,
两架飞机坠毁,航站楼爆炸。

  我们被困在这里,无处可去。人们会为死神没有降临到自己的航班上而庆幸,
却也为对现状的束手无策而焦虑,更暗暗害怕尤托比亚也受到袭击,不由得忧心
忡忡。一时间,人心惶惶,连机场里来往匆匆的脚步都看起来有气无力。我当然
也有相似的心境,不过相比之下却难免会多出一些熟悉和亲切的感情,是因为我
们降落在尤托比亚这座算不上很大的城市。我在这里读了整整八年的大学。

  女孩坐在不远处的位子上,一只手抓着行李箱,弓着腰,低头沉思。她从登
上飞机就差不多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航空公司提供的食物也只是吃了几口就
放下。我猜测她可能是晕机,便问她要不要换位子,靠窗户的座位或许会让人感
觉好些。

  “不用了,谢谢,我没什么事的。”她微笑了一下,说道。这大概是在飞机
上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落地以后,她也依然一言不发。我隐隐有些好奇,又因为无所事事而心情烦
闷,便站起身来,走过去向她搭话。

  “你好。”我在她旁边坐下,开口说。

  她抬起头,或许是除了自己的膝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别的东西了,眼神有
些涣散。“你好。”她微微向我点了点头,回答道。

  “在这里读书吗?我是说,穆兹蒂。”

  “嗯,在穆兹蒂大学。”

  “读什么专业?”

  “应用数学。”

  “啊,那我们可是同行。”我说道,“我大学时读的也是这个。几年级了?”

  “今年大三。”

  “快要毕业了啊,准备好下一步了吗?读研究生,回国,还是在这里找工作?”
我问道。我不禁暗自反省自己的搭话水平,大概每个留学生都听到过五百次这个
索然无味的问题。

  “回国。”她说。

  说实话,我有些出乎意料。她回答得很坚决。现在学成归国的留学生应该不
在少数,但大多数都会选择先在国外工作几年,像她这样不假思索地一口咬定毕
业就要回去的显然十分少见。

  “父母要你回国工作?”我问道。

  她沉默了两秒锺,才说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回去。”

  我又想起自己来时路上的所思所感,忽然对眼前这个比我年轻十岁的女孩产
生了一些敬意。

  “好啊,回国很好。真的。”我说。

  “嗯。”她笑了笑,眼睛却又望向自己的膝盖。

  这或许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可我却有点舍不得跟她的谈话。我想了想,问她
道:“一起去那边的餐厅吃些东西怎么样?我请客。看你在飞机上也没怎么吃饭,
这样身体可受不了。”

  “这怎么好意思?”她慌忙推辞,两只手不停摇着。

  “走吧,算同专业的学长照顾学妹,用不着客气。”

  我一再坚持,女孩终于被我说服,站起身来。拉起行李箱。

  我一边走,一边做自我介绍。

  “我叫唐知雅,知道的知,高雅的雅。”她说道。

  很好的名字,我暗自心想。

                (2)

  我们在机场里的一家拉面屋里吃了饭,面条味道只能称得上及格,可除了此
处都是快餐,不是可以坐下来聊天的场所。我点的是天妇罗乌冬,她要了海鲜拉
面。饭后,我们又点了两杯饮料,便坐在餐桌上交谈起来。

  “工科生总是一段时间里闲得很,过一段时间又开始忙得不得了,我室友就
是这样。连续好几天都是凌晨三四点锺才回来,一到家就进浴室洗澡,哗啦哗啦
的,非得把我吵醒。我也不好发作,就起来跟她聊天。她倒还精神得很,洗完澡
就坐在餐桌上吃带回来的麦当劳,每次还不忘给我也带一份。睡了半宿觉,肚子
早就饿了,哪还忍得住,我也就跟她一起胡吃海塞。一个学期就胖了十斤!”

  或许是补充了能量的关系,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谈起了自己和室友的一些
趣事。我听着听着便也起了兴致,讲了不少自己还在读书时一些印象深刻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很难得的回忆,不由得越讲越兴奋。

  “忽然有一天我晚上回家,发现他喝得烂醉如泥躺在我的床上,吐得被窝里
到处都是。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收拾了半个晚上,还把他的衣服剥下来也扔进洗
衣机里,比什么保姆干得都好。除了手上干的这些还不算,嘴上还得时不时陪这
么个醉鬼说话,收拾完了还得陪他再喝上两杯,谁让人家失恋了呢?”我说起当
年和室友的故事,心情也像回到了那时,有笑有泪的年纪,无知无畏的年纪。

  “男生失恋了也会这样啊?”她睁大眼睛,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我还以
为只有女生才会要死要活的呢。”

  “要死要活还不至于,疯疯癫癫倒是真的。”

  “你也这样?”

  “当然,”我大笑起来,“不过我可从来没吐到别人床上。”

  “吐在马桶里?”

  “那错不了。”我说,“女生们又如何呢?也喝酒吗?”

  “喝,酒哪少得了!喝酒,抽烟,大半夜里唱歌。”

  “你也是?喝酒,抽烟,唱歌?”

  “我?没有。都是我把对方踢掉的。”她笑道。

  “可不是!我所见过的,包括个人经验,百分之七十的分手都是女人提出来
的。原来有那么两年,每到期末考试的时候都被女朋友要求分手,结果就一败涂
地。”

  “太不地道了,我从不在考试前踢人,都是等成绩出来了,看他已经一败涂
地了以后再说。”

  “这个厉害。”我一边笑,一边竖起拇指。

  “说到考试,”她忽然说,“明天中午还有一门考试,恐怕是赶不上了。”

  “那怎么办?”

  “只能退课了吧,不在考试前一周提出申请就不能补考。”

  “是必修课吗?”

  “嗯,偏微分。”

  “影响毕业吗?”

  “可能啊,这门课只有冬季学期开,只能明年再选了,可明年还要修它的进
阶课程,此外还有一些需要以它为先修课的课程。有点麻烦。”她微微皱眉。

  我停止说话,思忖了一会儿,她用吸管喝光杯子里橙汁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开车送你回去,怎么样?”我忽然问道。

  她愣了一下。“开车?”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就住在尤托比亚,就是我的那个室友。跟他说一声,
把车借来不成问题。”

  “不行不行!这怎么好意思?”她慌忙说道,两只手不停摇着。这是我今天
第二次听到她这句话,看到她这个动作了,觉得有点可爱。

  “我其实也有急事,明天一定要赶回去,所以一道走最好。我们两个行李都
不多,放进车里绰绰有余。”我撒了谎,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她默然良久,不停用吸管啜着杯子里冰块化成的水,发出呼嗞呼嗞的响声。
考虑再三,才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那就太感谢了!”

  我给朋友打了电话,他一口答应下来。想来,这着实是一个相当突然且无理
的请求,势必会给他带来不便。可我从来就没想过他会拒绝,他也从来就没想过
要去拒绝。或许这是当年两个醉鬼躺在沙发上一起唱《用心良苦》的那个夜晚所
带来的魔力。

  直到我挂掉电话,唐知雅一直看着我的脸。我告诉她:“三十分锺就到,他
家离这里不远。”

  “这么晚了,不麻烦人家吗?”她问道。

  “这算得了什么?这可是他报我当年洗衣擦被之恩的机会,他可得好好抓住。”

  “这么说,我岂不是完蛋了,将来不仅没人报我的恩,反倒要提心吊胆放着
前男友来寻仇?”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呢……”

  “万人捶呗。”她笑道。

  服务员拿来账单,她坚持要由她来付款。

                (3)

  我开着向涛的那辆奥迪A4,以120公里的时速在漆黑一团的高速公路上
飞驰。他开车来接我时,看见同行的竟然还有一位年轻姑娘,大为惊讶,我便称
她是我在穆兹蒂的一位朋友。她只有那个随身的红色手提箱,放在后备箱里,我
更是一身轻装,只有一个电脑包,便直接丢在后座上。我开车把向涛送回家里。
他的妻子丘薇也走到公寓门口,跟我打招呼,她也是我的老同学了。寒暄几句,
我便告辞上路,临走时告诉他们最多三天就会送车回来,届时再聚会畅谈。向涛
夫妇十分高兴,叮嘱我一定要去家里坐坐。他们的儿子也已经五岁了,聪明淘气,
很讨人喜欢。

  我把发动机踩到两千转,引擎的声音和高速行驶的气流声,在这静夜里声声
入耳,直到现在我都会不时想起。

  唐知雅坐在副驾驶位上,望着窗外黑幽幽的林木和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国际航班上下来不久,便要在高速公路上开夜车,疲倦感一阵阵袭来。

  “想什么呢?”我为了转移困意,开始向她搭话。

  “没想什么。”她回答。

  我感到气氛似乎又回到了飞机上的那个样子。搜肠刮肚找了半天话题,忽然
想到一开始就在心里打下的那个问号。

  “对了,你为什么赶在这个时间回国?家里有要紧事?”

  “嗯,是有一点。”她望着窗外,低声回答。停顿了大概三秒锺,忽然把头
转向我这边,我的视线正脱离前方的道路,向她那边看去,未曾想碰个正着。
“父亲去世了,参加葬礼。”她说。

  我大吃一惊,脚上的油门松了一下。

  “打起精神。”我想不到说什么好,最后这样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

  “打从你上飞机开始,我就见你情绪不太好,所以才这么说啊。”

  “别人都只说‘节哀顺变’,虽然都是一个意思,但是说‘打起精神’的人
倒还真不多。”

  “这种时候,说‘哀’字更教人不舒服,我是这么觉得。”我实话实说。

  “你说得对。什么‘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人生中总有这么一
天’,‘年轻人想开点’之类的话,倒真不如一句‘打起精神’来得痛快。”

  “有很多人对你说这些吗?这些话其实也是好话。”

  “谁不是呢?有人去世,除了仇人,没有人心里高兴的,可是他们的心情跟
我们这些家里人还是不可能一样。所以与其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开导,不如痛
痛快快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要是真的在葬礼上这么讲了,八成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弄不好还是我第一个开骂。能抽烟吗?”她忽然说道。

  “嗯。”我说。上高速路之前我们先去加油,她就跑进加油站的小商店里去
了。我本以为是去上厕所,看来大概是去买烟和打火机了吧。

  “咔哒”一声,车里亮起一点火光,很快又灭掉。混合烟草的味道传进鼻腔。

  “你也来一根吗?”

  “不了,我在开车,不方便。我抽你的二手烟就成。”我顿了顿,又说道:
“你不是一直踢别人的吗?怎么也曾经感情受挫,会抽烟了?”

  她吸了一口,把烟吐在挡风玻璃上。

  “父亲死了以后才开始抽的,到现在还不太习惯。”她说。

  “这东西沾上就难戒啊,你还是趁瘾浅,戒掉为好。”

  “熬夜通宵、电脑辐射,哪个不伤身体,现代人哪个也都躲不掉。所以抽烟
喝酒什么的都是次要,心情好才是第一位。”

  “得打起精神。”我说。

  “对,打起精神。”她很快就抽完一支,把烟头塞进车里的烟灰缸。又点燃
了一支。“再给我说说你的事呗,之前讲得多有意思。”她叼着烟说道。

  “除了讲过的那些,还真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了。”

  “不会吧。说的都是你学生时候的事,现在呢?”

  “读了四年博士拿到学位,在穆兹蒂找了份工作,整天累死累活……剧终。”

  “瞧你说的,工作就那么不好?”

  “分跟什么比。跟上刑比,不错;跟上学比,索然无味。”

  她长长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结婚了吗?”

  “算是结了。”

  “什么叫‘算是’?”

  “回到穆兹蒂第一件事就是签字,签完就离。”

  “感情不好吗?”

  “感情好还离个什么劲儿呢?”

  “那当初为什么结婚?”

  “结婚之前甜如蜜,结婚以后仇若敌。离婚的人大抵如此。”

  “试试去挽回不可以吗?”

  “我不想,她也不想,你说是不是属于无可挽回?”

  “你们有小孩吗?”

  “她不想要,所幸没有。”

  “哦,”她挺了挺身子,“那还真是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呢。”

  “所以说看见你就像看见读书时候的我一样。人老了,第一就是时常想家,
第二就是开始怀念从前。”

  “你也想家?”

  “想啊。上学那时候,我妈总在电话里问我想不想家,我就说不想。那时候
不好意思说想,而且真的也不怎么想,每天跟朋友吃吃喝喝打打闹闹玩得不亦乐
乎,根本就想不起来家。现在呢,每天下了班,跟老婆不吵架的时候就大眼瞪小
眼,要么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到这个时候,就想家。我就主动给我父
母打电话,可还是张不开嘴,只问他们身体,不说想家。我这次回去,婚也离了,
连架都没得吵,天天也就剩下看电视、打电话。”

  “你说得我都快哭了。”她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所以说你看得明白,毕业了就应该回国。”

  “咔哒”,她点燃第三根烟。“前面的出口下去吧。”她吐出烟圈,说道。

  “为什么?”我问她。我们只开了一半都不到的路程,距离穆兹蒂还有20
0公里左右。

  “飞机上机场里加起来折腾了20个小时,又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太累了,
再这么开下去也危险。去找个旅馆歇一晚上,明天早点出发,一个多小时也就到
了。”

  远光灯照亮前方一块巨大的绿色路牌,写着“弗斯特伦,1km”。

                (4)

  在这个冬夜中寂静的弗斯特伦小镇的汽车旅馆里,我和唐知雅拥抱在一起。
我们都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怎么会就这样。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问自己,除此
之外,我们还能怎么样?在这个寒冷而静谧的夜晚,在这个陌生而偏僻的小镇,
在这个简单而安心的房间,在这条幽深而遥远的路上,这两颗萍水相逢而同样孤
独的男人和女人的心,又应该怎么样跳动?她首先洗澡,我又接替她走进浴室。
出来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上的污垢和心理上的提防都被水流冲洗得荡然无存,
最自然和纯粹的欲望流淌在被热水烫得扩张的血管里。她换上一身淡黄色的睡衣,
那双杏眼望向我的眼睛,眸中旋转着的盈盈秋水仿佛要将我的身心吞噬。我就这
样把她拥入怀中,她温柔的双臂揽上我的腰,将我抱紧。

  她不施脂粉、不戴钗环,素净而清秀的脸拥有柔美的轮廓,她的鼻子挺拔而
纤细,嘴唇嫣红而柔嫩。我不由自主地吻上去,她探出似乎还沾着淡淡的烟草味
道的香舌,回应着我的无礼。嘴唇一次又一次地触碰吸吮,舌尖一番又一番地吞
吐纠缠,两个人的唾液融合在一起,又流进各自的口中。她的发香飘进我的鼻腔,
我的魂魄流入她的体内。

  唇分。她开始脱下自己的睡衣,我制止了她。她身上的每一寸丝缕,我都希
望由自己的双手来掀去。我解开一颗颗纽扣,两只饱满的乳房傲然出现在我的面
前。淡粉色的乳晕,肉芽似的乳头,宛如画师蘸了豆沙色的水,在两只蒸得发软
的白馒上点了一笔。我用舌头舔舐片晌,轻轻用牙尖咬上去,她发出一声娇啼,
伸手将我的一条臂膀轻轻抱住。

  我的双手向下游移,将睡裤和她那条绣着粉色花边的可爱内裤褪到膝盖,我
的欲望已经不可遏止,甚至无暇细看。口上手上持续着对她柔嫩的双乳、平坦的
小腹、敏感的肚脐的侵犯,我抬起右脚,猛力向下一踩,把这最后两片碍人的丝
帛也完全褪去。她的肉体如艺术博物馆中大理石雕成的艺术品,不加遮掩,完完
全全地袒露在我眼前。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是何等完美的裸体!胜过纯洁的阿尔忒弥斯,超越至美的阿芙洛狄特。她
的脖颈天鹅般白皙颀长,腰肢柳条般纤细曼妙,双腿白杨般修长笔直,整个身体
并非毫无脂肪,可这一丁点儿的存在却让线条变得顺滑柔和,动静皆美。我想起
她讲过的故事,不禁感谢起她的室友,若不是那凌晨的一小顿加餐,她还是一个
过分瘦削的女孩。而我眼前的唐知雅,已然是一位美貌性感的女人,让月宫里的
仙子汗颜,教天殿上的神明垂涎。

  我抱起她,轻轻放在床上,卧在她旁侧,等待她的回答。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拉开我的内裤。我的阴茎早已雄然勃起,紫硕的龟
头自包皮的束缚中夺路而出;粗犷的血管如老树上的藤蔓,缠绕覆盖着整条阳物
;两粒睾丸似囊中两枚玉珠,招摇晃荡;五六寸长的一条男根,不时微微跳抖,
颤出虎虎杀气。

  她吐出或许还沾有我唾液的芳舌,舌尖在龟头冠盖下的沟壑里往来游走。她
时而轻启双唇,将龟头包裹进去;时而大张其口,含下整只肉囊;时而更将阴茎
整个吞没,竭力吸吮。每当她或是舌尖,或是嘴唇,又或是口腔在龟头的顶端抹
过,我的小腹都仿佛有电流经过,生出阵阵酥麻。在她收放自如的口技下,我招
架不住,慌忙间双手揽住她的头,一股热精直向她的深喉射去。她望向我,眯眼
笑了笑,嘴角流出的几滴白液,被她伸出纤纤玉指擦起,又含在嘴里。她颀长的
颈子微微后仰,喉头一动,便悉数吞食下去。

  对她的一番唇舌之工,我又怎能不礼尚往来?我分开她迷人的双腿,未曾想
她天使般纯洁的身体秘处,竟然能裸露出如此妖艳诱人的阴户来。她的毛丛显然
被悉心修剪打理过,长度绝不超过一厘米,大阴唇上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发根,伸
手抚摸几下便再难放手,质地极是柔顺舒服。她的大阴唇饱满干净,小阴唇粉嫩
娇软,轻轻拨开阴蒂包皮,细小的肉芽便露出芳容,整个阴户小巧精致,令人一
眼望上去便再难移开目光。我用嘴唇轻抿着两片肉瓣,舌头向洞穴里面不住探索,
更不忘时不时抽出身来,舔舐她裸露出的阴蒂,双手也没有偷懒,尽可能温柔地
抚摸着她的乳房、肚脐、小腹、大腿。随着我的动作,娇吟声渐渐清晰,颤抖阵
阵袭来,爱液从阴道里涓涓流出,女人下体特有的咸腥味和浴液的香味混合在一
起,刺激着我的神经。未过多时,她发出一阵好似惨叫般的呻吟,腰肢微挺,双
腿蜷曲,大量液体从洞口一泄而出。

  我一边等待她平缓过来,一边抚摸自己的阳物,想让因为第一次射精而有些
疲软的阴茎再坚硬起来,却发现旁边她的一只玉手探了过来,抚摸着我的龟头。
我因此大受鼓励,心情激昂起来,阴茎豁然充血胀大,连我自己看了都心惊。我
把她的两条玉腿高高抬起,搁在肩膀上,手扶住阳具根部,龟头对准阴穴,臀部
用劲,向深处刺去。只见她娇躯微颤,发出一声轻吟。由于刚才的潮水,阴道早
已润滑充分,我出乎意料般顺利地连根没入。

  “亲爱的,求你!”她忽然开口说出这样一句情话,脸颊绯红,星眸半启。
我哪还多想其他,挺腰提臀,在她的阴道里抽插不止。

  不知往复了多少次,或许是因为我体力下降,速率不逮,她一直放在我肩头
的双腿猛地用力向旁边一摆,把我按到床上。还没等我缓过神来,却见她已经跨
坐在我身上。我连忙扶住阳具,帮她对准,她慢慢下坐,又将我的男根包裹进她
温暖的身体。

  她扭动蛮腰,用阴穴套弄我的阳物。或许是因为年轻,我感觉到她做女上位
还称不上十分熟练,可对我而言依然是无与伦比的视觉享受。眼神顺着三角带的
毛丛向上移动,平滑的小腹,纽扣般的肚脐,丰满的乳房,性感的锁骨,修长的
玉颈,丰润的嘴唇,挺秀的鼻子,多情的双眼,还有那解开了马尾辫,披散到肩
膀下面的栗色长发。我伸出炽热的双手,让眼前所见的美景都留在掌心之中。

  随着欲火的不断高涨,忽然她身子向后弯去,开始痉挛。我又翻身把她压回
在身下。她口中不住地念着“求你,求你,求你……”,时而娇媚时而凄厉的呻
吟声响彻耳畔。我抱紧她,奋力运动腰臀,已经被顶到龟头的精液再不受控制,
一泄如注,直射向她身体的最深处。

  抽搐渐止,我如梦方醒。“对不起,射在里面了。这可怎么办?”我心里暗
自懊悔,道歉道。

  “没事,你不用担心。”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仿佛花间醉酒的美人,露
出迷人的笑容,说道,“你不用担心。所以,再来一次好吗?”

  窗户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发出“喀拉拉”的声音,代替了我的回答。

                (5)

  风很大,零星飘下片片雪花。穆兹蒂的冬天依然在继续。

  我与唐知雅分手已经两个多月了。

  那天晚上,她总共五次冲上高潮,我射了四次精。一切结束之后,我疲倦得
简直想要像吸血鬼一样,连睡上一两百年。在她温柔地抚摸我头发的节奏中,我
陷入沉眠。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设定的闹锺惊醒。她不在床上,我大惊失色,
看到她的手提箱还放在一旁的沙发上,才定下心神。我穿好衣服,想起昨日的荒
唐,不由自主地摇起头来。推门出去,只见她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地上,望着那一
层浮白。

  她看见我,嫣然一笑,对我说道:“早上好!你看,下雪了。”

  就这样,为了赶在雪势增大到影响交通之前赶回穆兹蒂,我们匆匆上路,一
路上虽然还算顺利,车开到她考场所在的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距离考试也只剩半
个小时了。

  在车里,她抱住我,献上一个浅浅的、时间比不上昨晚任何一个,却彻底令
我永生难忘的吻。

  “再见,谢谢你。”她说。

  我手忙脚乱地从车里找出名片递给她。“这上面有我的地址还有电话,以后
一定保持联系。”

  “好的,祝你一路平安。”她把名片揣进衣服口袋,又对我说道。

  “祝你考试顺利。”

  她推开车门,拿上手提箱。外面的雪很大,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径直跑进楼
里。

  电话也再也没有打来。

  我在剩下的四天带薪假期里与妻子离了婚,本来也有没什么财产,所以也没
有发生争端。最后分手时,我叫她千万当心,将来再找个好男人。她笑着说我才
要小心仔细,千万别再找个跟她一样的女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才让我隐约想
到初恋的时候。然后开回尤托比亚还车。向涛家其乐融融,欢迎我这个麻烦的客
人。席间,他问起唐知雅,我不愿细谈,便说不错。他笑道:“我开始一看,还
以为你小子老牛吃起了嫩草。”

  “我哪有那本事。”我说道,喝了一口酒。

  每到傍晚或是周末,我都会像今天一样抱着侥幸的心情去唐知雅学校附近的
地方走走,那里有一片商业区。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穆兹蒂的冬天
并不好熬,雪倒是不怕,但风大起来了,我转头沿着河边向北走去。那里有一片
河畔广场,有些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热狗,而且我家也在那个方向。走到那里我才
发现,连小贩都禁不住寒冷,一个摊子都没开业,广场上也冷冷清清,不过十几
个人。我走到栏杆那里,点了一支万宝路叼在嘴上,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

  “喂,你可要打起精神哦。”

  冷风忽地大作,灌进大衣里,我打了一个激灵,转过头去。

  教堂的锺声响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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